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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宝刚的城市(小说)

日期:2022-4-22(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1988年,那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宝刚还在上小学。没有人相信那时候的国营企业还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城里的工人阶级不但人人有饭吃,而且还吃不过来,于是有个别大型企业每年都要到贫困农村招“农民工”进城。宝刚的表哥毕小亮就是这么招进城的。

但不是所有的农民子弟都能进城当农民工的,多年以来,来村里招农民工的是一个名叫石宽的老头子。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吴村搞过“合作化”,后来官越当越大,当上了县齿轮机床厂的副厂长,只可惜他来吴村招工的时候已经退下来了。“要是我还当副厂长,你们吴村的小伙子都去齿轮厂当农民工都行,但现在不行了,我已经退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摇起了头,好像对不起吴村人似的。但事实恰恰相反,村里人为了让刚刚长出胡子的儿子进城,恨不得把自己的胳膊煮了给石宽吃。

宝刚记得很清楚,石宽每一次来吴村,过的是皇帝般奢淫无度的好日子。“行啊,行啊,我一回城就帮你儿子问一问,厂里人还是需要的,但要等时机。”有着一个圆滚滚肚子的石宽总是这样笑眯眯地答应每一个想让儿子进城的人。这使得那些得到承诺的村里人像受到磁场吸引的铁钉一样围着他转。他们逢人便说:“石宽已经答应我了,他说厂里人还是需要的。”没想到的是对方往往也这么说:“石宽也答应我了,他说回城以后也帮我儿子问一问厂长。”这样一来,进城当农民工的事八字没一撇,竞争已经在暗中展开了。

而石宽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宝刚曾听人说,石宽不但好吃好喝,还好色。在短短的几年里,他利用大伙望子进城的迫切心理,已经睡了吴村将近一半的相貌还过得去的女人。在这一点上,当时还没有树立起进城理想的宝刚,还为自己有一个在相貌上怎么说都说不过去的母亲而感到尊严呢!

城市对宝刚的诱惑,主要是从表哥进了城以后开始的。在这之前,不光是宝刚,整个吴村的人对城市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父亲在闲来无事,特别是二两黄酒下肚之后,总爱跟宝刚这样描绘他记忆中的城市:“那是一个你拿着枪打我、我拿着枪打你的地方。他们当中分左派、右派,斗得很厉害,所有临街的墙上都贴着标语,每天都有游行,有人斗死在阴沟里,嘴里爬满虫子,就像嚼着米饭,旅馆一个晚上要查十多次房,有介绍信也不行,那些带红袖套的人很凶,我这两颗门牙就是被他们敲下来的……”

这就是宝刚小时候从父亲那里打听到的城市。武斗时期的城市。那里充满了斗争与杀戮。父亲的讲述曾给年幼的宝刚留下了恐怖的印象。以至于在他的整个童年,只要做梦,就梦到飞来飞去的子弹,破碎的玻璃窗,挨斗的死刑犯,满口的“白米饭”……这些恐怖的印象,直到宝刚去山乡中学念初中,才渐渐被他遗忘。

那位数学老师姓戴,三十出头,是一位经常要到城里去接受“教学培训”的代课老师。因为老婆跟城里人跑了,他对城市一直怀有恶意。每次从城里回来,都要对城市大肆诋毁一番,比如:马路塞满了车,大街挤满了人,节奏快得像赶命,上趟街累死个人,住对门互不理睬,噪声吵得人睡不成觉,等等。

而让宝刚犹为吃惊的是,有一次他的老师培训回来,竟被城里人揍得鼻青脸肿,跟猪头一样。上课之前,他一脸沮丧地告诫他的学生:“同学们,你们以后到城里去,晚上千万别出门,一到晚上城里到处是流氓和无赖,看见乡下人就围上来惹事生非。当然,白天出门也要担心,公共汽车上多的是扒手。那种地方简直不是人呆的!”

尽管在当时,班里也有几个去过城市的同学,并且有一个还在城里住过一个星期,他们对城市的描述与数学老师有许多大相径庭之处,然而宝钢还是相信数学老师的劝告是有道理的。否则,他的鼻青脸肿是怎么来的?

宝刚对城市的偏见,是被后来每月衣锦还乡一次的表哥彻底改变的。

宝刚的表哥毕小亮自石宽把他弄到城里工作以后,虽然在学徒期间,因为自卑、不适应,躲在宿舍里哭肿过鼻子,但没过半年,他就跟工厂里的其他农民工打成了一片。这些农民工大多数是石宽从各地“招募”来的,因为身处“异地”的缘故,他们每天都要成群结队出去游逛。

为了尽早抖落一身土气,同时也为了每次回到吴村能在没见过世面的村人面前凸显自己的见过世面,毕小亮在每天下班之后,甚至是在上班的时间,都在如饥似渴地了解着城市,探究着城市,调查着城市。从这些“老大哥”那里,毕小亮还真学到了不少东西。譬如:什么轿车值多少钱,什么宾馆多少钱一夜,两头乌最高的楼叫什么名字,今年最流行烫什么发型,桑那浴是什么玩意儿,谁是邓丽君,谁是潭咏麟……最后他得出结论:城市真他妈的像一个又妖又骚的婊子!但显然,毕小亮已经被这个“婊子”迷住了。他每天都要很晚才回宿舍,因为传达室的门关了,每天还得翻围墙回宿舍。躺在床上,满脑子还是灯红酒绿,熙熙攘攘。

又是一个星期天,衣锦还乡的表哥因为穿了一件崭新的人造革皮夹克而显得洋洋得意,他在村街上大大耀眼了一番之后,一蹦一跳地来到了宝刚家。一开口就问宝刚:“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多少钱买的吗?”宝刚以为表哥的衣服是用杀猪人围在胸前的塑料布做的,告诉毕小亮:“二十来块。”毕小亮没想到花了一个月工资买回来的是这么一个回答,气得他面红耳赤,连骂宝刚十来个“乡巴佬”。

表哥的这一顿臭骂骂得宝刚无地自容。

在这之前,表哥还让宝钢猜过背后开叉的西装,不系鞋带的皮鞋,花花绿绿的衬衫,裤筒能钻进一头猪的喇叭裤,电动刮胡刀,上面印着明星头像的指甲刀,电子表,每一包里面总有一支含有海洛因的555香烟,能吹出猪尿泡的泡泡糖,以及各种五花八门的从城里带回来的商品的价格。而表哥又总是擅自抬高它们的价格,抬高到了离谱的境地;这是多少多少钱,那是多少多少钱;哪怕是一捆草纸,到了毕小亮的嘴里也会变成黄金。于是,这些信口开河的天文数字终于改变了宝刚对城市的看法。

而表哥又是一个懂得如此多城市知识的人。他不但把轿车、宾馆、三星级、桑那浴之类的知识灌输给了宝刚,还把自己晕头转向的人生观、世界观灌输给了宝刚:今天说他在舞厅里认识了一个老板,这老板是靠什么起家的,现在有多少多少钱,他羡慕得要死;明天又说他认识城里的一个黑帮老大,这家伙身上有多少多少疤痕,是怎么得来的,他崇拜得要死;后天又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是个大学毕业生,长得峭肩细腰、臀部微丰……总之,所有这一切通过毕小亮不厌其烦的添油加醋,终于在宝刚这儿收到了效果。渐渐的,毕小亮在宝刚的脑海里建起了一座“城”。

比起“父亲的城”与“数学老师的城”来,“表哥的城”无疑要驳杂得多、绚烂得多、感性得多。而那时候的宝刚又恰恰处于生长发育极快、极渴望了解外面世界的年龄,生理的变化带来了心理的变化,在连宝刚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他已经迷恋上了表哥建造在他脑海中的城市。

每次回到学校,宝刚都要千百次地想起呆在城市的风流倜傥的表哥。想起水晶金字塔般歌舞笙箫的城市。他想象着白天,城里人怎样开着小轿车,喝着可乐,抹着口红,穿着迷你裙,喇叭裤,高跟鞋,逛着商场……夜晚,霓虹灯闪烁,映入眼帘的是宾馆,酒楼,舞厅,歌厅,台球室,游戏厅,百货大楼……而表哥他们又是多么自由自在!……

“两头乌市有江南江北之分,江南是新区,街道宽得跟飞机场一样,地面铺设了地埋灯,一到晚上金光闪闪,火腿大厦有16层,拉丁大厦有18层,市政大楼有12层,新区的街道有双溪西路,人民东路,明月路,青年路,在双龙大桥与双溪西路的交叉口,有一个小商品市场,南货北货应有尽有……江北是老城,街道像鸡肠一样,胡同像迷宫一样,但特繁华,离八一北路不远有一个广场,周围全是大商场,人多得川流不息呀,全是屁股挨着屁股,乳房挨着乳房,在后街那一带,舞厅,夜总会,电影院,应有尽有,人称为小香港……”

根据表哥的描述,宝刚虽然对两头乌市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但一涉及到细部,宝刚还是想象不出究竟。比如说百货商店,根据表哥的描述,商品琳琅,顾客云集,这些都可以想象得出,因为在山乡中学附近就有一个供销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他又听表哥说,百货商店里的售货员是不收钱的,“你给她钱,她就跟你急。”宝刚心想,给她钱还急?不可能,去供销社买东西,谁忘了给钱,售货员可要破口大骂。又比如,表哥曾跟他多次提到红绿灯的事,即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记住“红灯停绿灯行”。可是,有一辆车要是从这条路拐向另一条路呢,有一个路口有三条路交汇呢,到底看哪个路口的灯?……

宝刚怎么也想象不出城市中的这许多奥妙,想问表哥,又怕表哥笑话。于是,想象在无意中帮了宝刚的大忙。在宝刚的想象中,售货员不收钱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有可能商场里有专门收钱的人,背着一个钱袋走来走去,像卖冰棍似的,喊着,有谁要付钱,快过来付喽……还有,关于交叉繁多的马路,宝刚在草稿纸上经过反复的设计之后,他认为可以建设一种跨在空中的“桥”。但“桥”建得太多,会影响“桥”附近居民的生活,他认为挖一条贯穿全城的“地下马路”最好,不但与交叉的街道互不干扰,而且能减轻城市噪音(他一直记得数学老师关于城市噪音的渲染)……

于是,宝刚想象出来的城市,变得比表哥亲眼看到的城市还要错综复杂,还要迷人,现代。

日复一日地,宝刚就这样沉浸在他的幻想之中,就像历史学家根据一些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残片想象着古代社会的历史风貌一样。在初中最后一年,宝刚再也无心读书,因为城市——这庞然大物——已经把他的脑袋塞得满满当当。宝刚落榜了。

那是宝刚呆在吴村最后一段日子。宝刚开始整天盼着有人带他进城。他的母亲见他终日冥思苦索、郁郁寡欢的样子,就劝他:“宝刚,你如果还想考高中,我和你爸可以帮你去借钱,你要读就去读吧。”

没想到宝刚却说:“妈妈,我不想读书,我只想到城里去生活。”

听了儿子的回答,宝刚母亲如当头一棒:“唉,要想去城里生活哪有这么容易呀,这么多年来,从吴村这只糠箩跳到城市那只米箩里去的只有三种人:一是参军转业到城市的,可你是平底足;二是大学毕业分配到城市的,可你的成绩这么差;三是石宽引荐到城里当农民工的,可……咱家连石宽吃饭都请不来,又有什么门路送你进城呀。”

宝刚母亲一想起当年她为大儿子宝林谋出路,请石宽吃饭,石宽从后门逃走的事,就像被人当众羞辱了一番,总想哭起来。

“那,你就不会让姨妈说说好话?”宝刚好像早等着这么说似的。

“唉,自从你表哥进了城,你姨妈现在架子也大得很,上次我就跟她提起过,她竟然说你长得笨头笨脑,谁会这么说别人的儿子呀。”

“她不帮拉倒,反正我不想呆在吴村。要是你们实在没有门路,给我一笔钱也行,我自己到城市里去闯,等我发了大财再来接你们。”

听了儿子的话,宝刚母亲吓了一跳:“宝刚,你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不管怎么说呆在家里饭还是能吃饱的,我们又不要你到田里干活。”

“猪才吃了睡、睡了吃呢!老子就要进城去!我还要在城里买房子,娶老婆!”

宝刚母亲越听越怕,她担心儿子想进城会想出病来的,只好厚着脸皮又去求姐姐。没想到那一天,宝刚姨娘很爽快地答应了她:“这样吧,等石宽再来吴村的时候,我帮你问一问。”

“那太好了,我一回去就做些准备,等石宽来的时候,一定上我家吃饭。”

“也行,到时候,你叫宝刚穿得体面些,嘴巴也要甜。”

姨妈的应承给了宝刚一家无限的遐想。他们为了迎接石宽的到来,用石灰把屋里屋外都刷了一遍,还特意到邻居阿牛家借来了一套新衣服,挂在床头,随时准备穿上。

他们听说石宽最爱吃乌鸦肉、五步蛇肉,决定全家都去捕捉乌鸦和五步蛇。幸好第二天有一个村民到山上干活捉到了一条五步蛇,宝刚母亲只花10元钱就买回了家,虽然买回家之后,全家人为五步蛇的饲养犯了难。因为家里没有养蛇的铁丝笼,而大家都怕蛇咬,最后只好把蛇关在一只水缸里,上面用米筛盖上,每天往里扔一只青蛙。而乌鸦却一直没有捉到,尽管在村口的两棵苦榉树上都筑有乌鸦巢,但一棵长在峭岩上,另一棵又高耸入云,就是架五六张相连的梯子也不一定能够到鸟巢。再加上宝刚妹妹的反对,家里人对捉乌鸦的情绪很快弱下去了。

“在家里养一条蛇就够可笑的了,还要养一只乌鸦,你们难道没听说乌鸦是晦气的吗?你们存心要让一家人倒霉是不是?天底下竟有吃乌鸦的人!”

虽然念完小学就呆在家里的妹妹比宝刚小两岁,但看上去却像个大姑娘,都说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看来还真是这样。但妹妹毕竟是妹妹,宝刚是不会听她的。

“可笑什么?石宽什么没吃过?没有乌鸦肉,石宽是不会到咱家来吃饭的!我可不想像哥哥一样整天呆在田里晒太阳!”宝刚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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